宛如煙火的花
這是一個非常非常複雜的情緒,滿到不往外倒,人生彷彿有某種的無以為繼。
但這種傾倒又必須是非常隱晦、低調、曖昧不明的,因為悲傷還在不可言說的階段,一個沒有人想迎接,但事實上即將撲面而來的狀態。
一直在想當初與妳相識的那首詩,那是 MSN 的時代,我們你們他們,通通都在 MSN 上,MSN 會有個人狀態訊息,而妳的狀態訊息和部落格簽名檔是同一個落款:
當時的我,跟席慕蓉還不熟,讀過妳的簽名檔後,我才去找了更多席慕蓉來讀,才知道原來這個作者,不只寫過我高中時認識的「一棵開花的樹」,還寫過這麼一首燦爛的詩。
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這首詩,想起這些年,我們一起並肩走過荒涼的河岸,一起仰望夜空,一起經歷生命的狂喜與刺痛,那些年的深刻和愛戀,有些只有妳懂,有些只有我懂,當痛楚幾乎消逝,我們也不再言說,彷彿要埋葬般遺忘過去,讓那些痛和憤怒,不再顯現,不再凝結。
而妳的日子始終燦爛,就如同煙火一般,逐漸的我發現,我們無法再併肩,像是玩命關頭大概是第七集,片尾為了紀念 Paul Walker,兩台車逐漸分道揚鑣,空拍出一個大大的 7 - The road not taken. 漸行,漸遠。
但我依然仰望著如夢似幻的仙女大姊姊,以一個不打擾的姿態-我以為的不打擾,畢竟從某一次起,妳就說過,需要的是實質上的近距離協助,而不是遠距離的關心。遠距離的關心,妳無心也無力回應。
台北跟新竹,不遠,但在妳跟我的曾經之間,已然彷如天塹,割裂了曾經為彼此努力奔走的過去,那一年,當所有人都要傷害妳的時候,我知道你的純粹和愛戀;那一年,當你在醫院飛奔回病房,看到我買的那一束,現在想起來可能不怎麼美的花的時候;還有我已經不記得在哪一個漁港,公證結婚的那一次,一起拍了很簡單的婚紗照,我用小黑夾把頭紗固定在妳的髮鬢,那一天,妳很年輕,堅決的,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吾往矣的,跟他攜手走在一起,就這樣走了一輩子,走到了現在,你們一起簽了遺體捐贈卡,始於紫荊,終於紫荊。
而妳,卻也仿如煙火般,就要隨著我們的青春離去。
從你去看了安寧門診這近月,我一直反覆在想,是不是少做了什麼,才沒有像過往一般,我們依然需要、依賴彼此,是不是我的疏忽,導致了不再貼近的現在?甚至,有可能我們就如那句曾經彼此鼓勵的話,不如相忘於江湖,就當是最長的道別,再見,再也不見...?
能做的實在是太少了,也或許最殘忍現實的是,我終究沒有在心裡的優先順序,依循我的道德感,把「週間回去見你」這件事情,排到我的人生之前。週末和假日,你早已讓給了在人生的中年,也許是終年時分,所相識、相知的一些緣分,合理的、即時的溫暖陪伴。
我以為我是浪漫的,但終究,你比我要浪漫百倍,我依然活在一個務實的人生裡,不論是工作、家庭、夢想。現實,永遠是我的優先順序,而你總是隨性而為,活著最浪漫的姿態,就像曾經的我們說的許涼涼,老派而優雅的約會。
也許寫出這篇,也只是一種告解、試圖除罪的合理化自己;還有我怎麼也不想相信,我們即將面對的,也許是再也不見的告別。
最近也一直在複習,大二相識迄今的二十年,我們究竟是怎麼樣的一種關係?我記得一些事情,但我希望感謝以及記憶的,卻是你替我開的許許多多扇窗,二十年,怎麼會是短暫的緣分,不論你怎麼選擇,都不應該改變我對你的愛,和喜歡,而既然如此,不論你是否待我如昔,我都應該遵循本心。
就像以前曾經有人送過我的句子「我愛你,但與你無關。」
不願意面對的就只有不被選擇的傷心,而這世界的傷心,難道還算少了嗎?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,我們一起擁有的王菲,一起走過的青春,一起嚮往過的輕盈,一起期待過的一生一世一雙人。
被提醒要做好心理準備,因為妳並不選擇積極的療法。
其實是難以做好準備的,這怎麼可能準備好?但我也彷彿默默在準備著,準備好回憶我與妳相遇的二十年,與妳共有的超過當前人生半數的時光,與妳曾經的接住彼此,只有妳懂與只有我懂的默契和心碎。
不論如何,我在準備著,與妳,但希望不要來太快的,輕盈的告別。
如妳所願,也但願我用盡全力。
請柬——給讀詩的人 ◎席慕蓉
我們去看煙火好嗎
去 去看那
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
夢境之上如何再現夢境
讓我們并肩走過荒涼的河岸仰望夜空
生命的狂喜與刺痛
都在這頃刻
宛如煙火
— 一九八九年五月二十二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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